薔薇短文《醉牡丹》

本篇內容純屬虛構,如有雷同請多包涵。

《醉牡丹》

我沒想過要喝酒。

小時候一提到酒,母親總再三告誡我不許飲酒--酒是穿腸毒藥。大伯年少輕狂時,曾因飲酒過量全身起酒疹,生不如死、差點往生於醫院。鄰居那位被家人拋棄的老先生,則沒日沒夜的喝酒,我和姐姐都很怕他發酒瘋,後來他診斷出患咽喉癌、脖子被切去一大塊,可酒還是照喝,沒幾年就撒手人寰。

高中畢業旅行,我和一群同學半夜偷跑出去買啤酒暢飲,隔日在遊覽車上吐得唏哩嘩啦,從此以後就不再碰酒了。

讀碩士時人在外地,唯一的室友是一位很愛喝酒的人、他叫章正。頭髮烏黑、面貌清秀、身材高瘦,穿著相當體面、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看他的個性和行為,以流行語來形容、應該叫「草食男」吧?他作為一位室友、幾乎無可挑剔,缺點就是愛喝酒,小冰箱總放著半打啤酒,想到就喝,喝醉了就開始哭。

剛開始幾個月,我都不知道他是來讀書、還是來喝酒的。他喝完就坐在床上流淚,有時候會走到陽台小聲唱歌、都是一些我沒聽過的中文歌。後來熟了,他就坐在他那張一千元的塑鋼網背電腦椅上、滑到我旁邊,開始抱怨他生活上遇到不如意的事。

因此,我才知道研究所剛開學時,他交往四年的女朋友嫌他窮酸、和一位外國佬跑了,而他在大陸經商的父親也不知去向、留他母親和兩位妹妹。

「那時啊哈哈,看你好像是一個冷血的書呆子,所以才沒跟你說話。」

他是這樣評論我的,我沒有反駁他、因為我來這邊就是為了讀書,而且我也不喜歡一個大男人喝酒喝到哭。然而他後面接了一句,「呵呵、想不到你還……」話沒講完,又開始哭。

碩士生涯的第一學期結束,我不知為何、已經很習慣聽他這樣邊哭邊訴說心事--指導教授如何刁難他、新交的女朋友沒兩星期就吹了、同學在私底下傳他是同性戀、和他的大妹懷孕被男友拋棄等,零零總總。大半時間我只是聽而已、偶爾給他一點回應,但是他仍然坐在我旁邊,口吐酒氣、眼睛哭得紅腫、吸著鼻涕,抽咽地述說他的一切。

四月清明假期結束後,我回到宿舍、看他躺在床上,書桌上擺了十幾二十個空罐。外面雨下的好大,寒意隨著山風颳進房裡,我沒脫下被雨水打濕的外套,急忙跑上去搖了搖他。他從毛毯裡探頭、對我露出微笑,他的額頭好燙、滿嘴卻是濃濃的酒味。那晚,我煮了玉米瘦肉粥給他,坐在床緣、幫他換毛巾;母親和姐姐生病時,都是由我來照料,所以這不是件難事。

只是室內少了他的說話聲,竟安靜的令我感到怪異;我看著他蒼白的面容、開始說話,像是清明回家掃墓遇到了哪些親戚、親戚如何催婚、母親煮了哪些好吃的,一些聽起來不有趣的事。最後,我想到其中一位親戚帶來炫耀的黑牡丹……

「這次有一位親戚帶了一株黑牡丹,但黑牡丹並不是黑色的、而是暗紅色的。深色的花瓣因為容易吸光、會灼傷,所以黑牡丹很稀有。」

我拿下他額頭上的毛巾,浸入臉盆、擰乾、摺好,輕拭他的頭頸。

「對我而言,你就像那株黑牡丹,多愛惜自己吧。」

他沒有回應,似乎睡著了。

轉眼間就到了九月,我帶著剛因相親認識、進而交往的女友,來到宿舍、想介紹章正給她認識。沒想到他一點也不領情,女友話還沒說完,他就轉身走到小冰箱、拿了罐啤酒走到陽台喝,看也不看我女友一眼。我想他酒醉會嚇到人,就先帶女友離開。接下來幾天,他沒有喝酒、沒有哭、也沒有找我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他的書;我試著要找他談話,他嗯啊幾聲、避開我的眼光,繼續看書。然後,九月末的颱風夜,他說要出去買啤酒,就再也沒有回來了。

秋颱因為低氣壓氣流和東北季風結合、帶來的風雨較大,這次也不例外;而他的遺體,就在清理河岸堆積的垃圾時,被發現卡在草叢堆的泥沙裡、是溺死的。

公祭那天,我又看到他的母親和小妹、上次見面是在警局。我上前握住他母親的手,表達對他兒子意外過世的歉意與安慰;他母親沒說什麼,只是緊握我的手。後來我也沒見過他母親,只有小妹來宿舍把遺物都收走、獨留那個小冰箱。

章正百日那晚,我坐在書桌前寫論文、一月的寒冷讓人無法專心。心思紊亂,卻不知原因為何。打開瀏覽器,不知怎地、就在搜尋欄裡輸入「黑牡丹」,眼睛這樣滑過去、沒找到想讀的;接著又輸入「黑牡丹 花語」、隨便點了一個最前頭的網頁,映入眼簾的是一句話--「死了都要愛」。

收音機裡傳來電影《花樣年華》的配樂,是梅林茂作曲的「Yumeji’s Theme」。我打開那小冰箱、拿出一罐小妹沒有帶走的啤酒,批著厚外套、走到陽台,啤酒的苦味扎著舌頭……

原來如此。

分類:故事及小說